谁想到,一部讲秦腔演员熬成角儿的剧,观众先记住了六张脸。不是海报修图太狠,是张艺谋的镜头太毒——灰扑扑的宁州县城、粗布戏装、煤油灯泡照着的脸,偏偏每个女人往那儿一站,连皱纹都像有台词。有人靠脸撑起前三集热度,有人靠浓妆扛住十年跨度,还有人,脸再亮,也盖不住角色像张白纸。
楚嘉禾第一次出场就穿件掐腰收腰的浅蓝衬衫,领口别着枚小蝴蝶结,头发烫得一丝不乱,跟旁边穿着洗得发硬蓝布衫的易青娥站一块儿,活像彩色胶片掉进黑白老电影里。韩沛颖172的个子,往那儿一杵,连导演都忍不住多给两秒侧脸——颧骨高、下颌线利落,眼神清冷,确实像八十年代《阮玲玉》里走出来的。可观众越看越堵心:脸越精致,心越黑,她递茶杯时手指甲涂得鲜红,指甲盖上还反着光,那份干部家庭养出来的“洋气”,反倒成了最扎眼的讽刺。
王晓晨演的米兰,刷牙那场戏我回看了三遍。牙膏沫子糊在嘴角,镜子里眼珠子直愣愣盯着自己,笑一下,嘴角往上扯,眼睛却一动不动。她不是演坏,是演“清醒地往下掉”。后来铁栏杆隔着她跟花彩香说话,灰蓝囚服袖口磨得发毛,她开口说“我在练《映山红》”,尾音轻得像叹气,可那句“我还是主角”硬是把人钉在屏幕前。
王丽坤的小白鞋,全程几乎没化妆。素面朝天,头发随便挽个髻,可就是那张脸,在排练厅角落坐着,连呼吸都像带着台词。她原是省城芭蕾团台柱子,丈夫一纸下放通知,她二话不说把调令揣进兜里,坐绿皮火车晃了两天到宁州。镜头扫过她搭在膝头的手——指节修长,指甲剪得短而干净,那是跳足尖舞的手,现在得学怎么捏秦腔水袖。
秦海璐的花彩香,年轻时眉尾上挑,眼风一扫全场静音;老了卖凉皮,油渍蹭在围裙上,可你凑近看她切面皮的手势,刀起刀落,依旧带戏腔里的顿挫劲儿。刘浩存的易青娥,后台吹火那场,火苗刚从嘴里喷出来,她眼睫颤都没颤,可镜头一拉远,整张脸被映得通红,像烧透的陶土——美是真美,可总让人觉得,那美是借来的,不是长在骨头里的。
任怡诺的周玉枝,全剧最安静的影子。楚嘉禾甩手走人那天,她蹲在排练厅窗台下,阳光斜切过半边脸,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,可那点微颤,是全剧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呼吸。
你细品,这张脸单拎出来,哪张不耐看?可放在这部戏里,脸不是单打独斗的选手,是得跟命运、跟戏台、跟一口熬了三十年的气,一块儿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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